第(1/3)页 申时三刻,校场上的喧嚣终于渐渐落了下去。 五个时辰的考核,从辰时到申时,太阳从东边升起,从东边慢慢爬到头顶,又从头顶慢慢滑向西边。 八万六千余将士,一组一组地考核,一项一项地记录,一条一条地评判。 弓马、刀枪、体力、胆识、纪律、配合——每一个项目都有专人打分,每一条记录都有监使签字画押,每一份成绩单都经过三道审核。 没有人能作弊,没有人能走后门,没有人能靠关系混过去。 因为皇帝在点将台上看着,在场八万六千多双眼睛在看着。 英国公张懋站在点将台下的一张长案后面,面前堆着厚厚一叠成绩单。 他的手下有几十个参将、游击将军、守备,此刻都围在他身边,手里拿着各自负责的考核组的成绩汇总。 “宣武营,考核一千二百人,合格八百人,优秀三百人。”一个参将报数。 “奋武营,考核一千一百人,合格七百人,优秀二百五十人。”一个游击将军报数。 “耀武营,考核九百人,合格六百人,优秀二百人。”一个守备报数。 声音此起彼伏,数字一个个地报上来。 张懋的耳朵竖得像两根天线,每一个数字都不放过。 他的手下在飞速地记录、汇总、排序,从八万六千多人中选出前五万,不是一件容易的事。 但更不容易的,是从这五万人中再挑出那些可以授予什长、旗长、队长、营长之职的优异者。 什长要管九个人,旗长要管五个什,队长要管两个旗,营长要管五个队。 这些人不是随便什么人都能当的,他们必须是八万六千多人中最出色的那一批,必须是各项考核成绩都名列前茅的那一批,必须是真正有能力、有担当、有胆识的那一批。 张懋一张一张地翻看成绩单,一张一张地比较,一张一张地筛选。 他的眉头时而皱起,时而舒展,时而紧锁,时而放松。 他在心里默默地对每一个候选人的成绩进行比对——弓马成绩在前五百名的,刀枪成绩在前三百名的,体力成绩在前两百名的,胆识成绩在前一百名的,纪律成绩在前五十名的,配合成绩在前二十名的。 每一项成绩都要看,每一项指标都要比,每一个人都要反复斟酌。 因为皇帝说了,授职的时候,会当着八万多人的面,念出每一个人的考核成绩。 如果有人发现自己的成绩比被授职的人更好,却没有得到相应的授职,可以当场说出来,皇帝为他主持公道。 这意味着,他张懋的筛选结果,不仅要经得起皇帝的审视,还要经得起八万多将士的审视。 任何一点不公,任何一点偏袒,任何一点疏忽,都会在众目睽睽之下暴露无遗。 他不敢有丝毫马虎。 时间一点一点地过去,太阳从西边的天空慢慢滑向地平线,天色从明亮变得昏黄,又从昏黄变得暗淡。 校场上点起了火把,一支一支,一排一排,从点将台一直延伸到远处的营房。 火把的光芒在暮色中摇曳,将八万多将士的身影投在地上,拉得很长很长。 没有人离开,没有人抱怨,没有人交头接耳。 八万多人站在那里,像八万多根钉子钉在地上,纹丝不动。他们在等,等考核的结果,等皇帝的宣判。 终于,张懋直起了腰。 他的手里握着两份名单,一份是前五万人的名单,厚厚的一叠,密密麻麻地写满了名字、籍贯、原属营卫、考核成绩。 另一份是优异者的名单,上面写着那些可以授予什长、旗长、队长、营长之职的将士的名字、考核成绩、拟授职务。 他转过身,走上点将台,走到朱厚照面前。 “陛下,”他的声音沙哑而沉稳,带着一种如释重负的疲惫,“考核结果已经出来了,前五万人的名单,以及优异者名单,请陛下过目。” 他将两份名单双手呈上。 朱厚照接过名单,没有立刻看,而是先看了一眼张懋。 张懋的额头上满是汗珠,鬓角的白发被汗水浸湿,贴在脸上。 他的眼袋很深,眼下有很重的青黑色,显然这五个时辰他比任何人都累。 但他腰板挺得笔直,目光沉稳如常。 “英国公辛苦了。”朱厚照的声音不大,但很真诚。 张懋微微一怔,随即躬身道:“臣分内之事,不敢言苦。” 朱厚照点了点头,低下头,开始看名单。 他看得很快,但不是马虎。 一份名单,几千个名字,他不可能一个一个地细看。 但他要看的是整体——成绩的分布是否合理,优异者的选拔是否有据可查,有没有哪个营、哪个卫所的成绩明显异常。 他在天上飘荡了数百年,看过的名单比任何人都多。 他一眼就能看出哪些数字是真实的,哪些数字是造假的。 这份名单上的数字,每一个都有据可查,每一个都经得起推敲,每一个都和张懋手下报上来的成绩单对得上。 没有造假,没有偏袒,没有猫腻。 朱厚照合上名单,抬起头来。 暮色已经降临,校场上火把通明。 八万多将士站在台下,火把的光芒照在他们脸上,照出一张张疲惫但期待的、紧张但兴奋的、忐忑但坚定的面孔。 他深吸一口气,迈步走到了点将台的最前沿。 靴子踩在木板上,发出“咚咚”的声响,一下一下,像是敲在八万多人的心上。 火把的光芒在他身后摇曳,将他的影子投在台上,拉得很长很长。 他的目光扫过台下,从左边扫到右边,从前排扫到后排,从那些穿着铠甲的军官扫到那些穿着号衣的士卒,从那些精壮的汉子扫到那些老弱的兵。 八万多张面孔,八万多双眼睛,八万多颗心。 他开口了。 “今日选拔,皆在众目睽睽之下。” 他的声音不大,但在这片寂静中,每一个字都清清楚楚地送进了八万多人的耳朵里。 火把的光芒在他的脸上跳动,将他的表情映得忽明忽暗。 “待会朕授职之时,会一一说出他们各自的考核成绩。” 台下一片安静,八万多双眼睛盯着点将台上的那个少年,八万多只耳朵竖得笔直。 “如果你们发现自己的成绩比授职的将士要更加出色,但是却没有与之同样获得相应的授职——” 他顿了顿,目光变得更加锐利,像一把出鞘的刀,在八万多人的脸上缓缓扫过。 “那么你们告诉朕,朕为尔等主持公道!” 这句话落下的瞬间,台下的气氛骤然变了。 不是喧哗,不是议论,而是一种无声的、集体的、从胸腔里涌出来的东西。 那是一种被信任了之后才会有的感觉,一种被尊重了之后才会有的感觉,一种被当成人看了之后才会有的感觉。 皇帝说——如果你们觉得不公,告诉朕,朕为你们主持公道。 第(1/3)页